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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m转自香港《亚洲周刊》
还在本地出差,就据说北京又失事儿了,禁了八部书,其中有章诒和的《伶人往事》.之前,再一禁《旧事并不如烟》,再二禁《一阵风,留下了千古绝唱》,章诒和都忍了,这回是再三禁,章诒和不忍了.这回禁书,不仅要禁书,而且还要禁"章诒和"这三个字.国家新闻出版署副署长、前中宣部出版局局长邬书林在出版界的公然会议上说,"这个人"写的书不能出!章诒和就更是不能忍了.这是往脸上吐痰,头上淋粪."太过火!"于是章诒和发表了《我的声明和立场》,说了一句让大家惊恐不已的话,"祝英台能以生命维护她的恋情,我就能以性命维护我的文字."
把"文字"和梁祝惊天地、泣鬼神的"爱情"搁一块儿,这是"叫板",死磕!跟"干脏活的"邬书林叫板,死磕!
章诒和,中国第一右派章伯钧的女儿,当"反革命",坐过十年大牢,退休戏曲研讨员,名满天下的作家,经由大曲折,见过大世面,然而享受"黑名单"禁文禁书的待遇,也就是这三五年的事.她的写作,大抵是三类人,右派,伶人,清朝跟民国时期的遗老、贵族,有的人与她的父亲她的家族有关,罗隆基、史良、楚安平、聂绀弩、张伯驹、翦伯赞等;一些人与她的专业、偏好有关,也有的与她父亲有关,马连良、尚小云、言慧珠、叶盛兰、程砚秋等.
这些人,政治家、学者、报人、珍藏家、艺术家,个顶个的传奇人物,也是革命年代的敌人和边沿人,他们被奋斗,被洗脑,被作贱,被凌辱,有的郁郁而终,有的死于非命,大多运气悲惨.章伯钧,罗隆基,"章罗联盟"的两个头面人物,直到今天没有平反,还是革命的敌人,为官方反右运动"扩大化"的定性垫着底.
打了五十几万人的右派,到了八十年代,简直全体作为冤假错案平反,最后死活揪着几个人不放,说这几个人mm约五十万分之一mm是真右派,当初打得没错,其他是"扩大化".这是对人类词汇"扩大化"最离谱的说明了.
章诒和写完马连良《一阵风,留下了千古绝唱》,往下写什么,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争辩.章大姐偏向于接着写一批京剧界艺术家,有友人反对,说章诒和熟习与章家来往甚密的一些政治人物,写这些政治人物,题材重大,伶人比拟轻,能够往后放放.
章诒和吃饭坐我旁边,问我什么看法,我说,不赞成这种说法.政治永远是短命的,政治人物也是短命的.革命,政治运动,伤害最大的是什么?是传统、文化、艺术.这些货色是一个民族最可贵最柔软的部门,成长起来不轻易,坚持和继续下去更不容易,作贱并毁掉却很容易.什么主题比这个主题更重大?
还有,我们和章诒和聚首,伶人轶事,戏班行规则,听她说起来,唱念做打,翩翩而动,多是时代的凄凉和宿命.她说:"戏如人生!"她是预备把"伶人系列"当作人生来写的.跟人心和人生掂量起来,孰重孰轻呢?
《一阵风,留下了千古绝唱》,好派头的马连良,一代宗师,还有跟马连良同量级的一些艺术家,后来竟被践踏和改革得那般发抖、鄙陋.更深夜静,读得我心坎发颤.大家磋商,想分三次在《冰点》发,或者缓缓连载,但又惧怕被上面腰斩,便力请章诒和批准,将近四万字,在《冰点》上四个整版,一次发完.
回首读我和章诒和之间的约稿信,大乐.章诒和说我是穆仁智(片子或芭蕾舞剧《白毛女》中地主黄世仁的管家,上门逼债,把白毛女的父亲逼喝了卤水),差点逼疯了她.
在中国青年报历史上,信任在中国大陆消息史上,除了那些所谓主要引导的八股讲话和讲演,从未有过用四个整版的篇幅登载一个人的文章.这是我们《冰点》同仁以菲薄之力,能给予历史,能给予章诒和的最高礼遇.
那时,章诒和似乎刚进入这个世道,她还不知道她正和我们一起发明着历史.她还不懂主流党报与都市类报纸、港台报纸的差别,眉毛胡子一把抓地说着报馆这报馆那,还不懂"章伯钧"作为一个正面的叙事对象,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到二零零五年,四十八年间,第一次在主流党报登堂入室特别的政治涵义.理论上讲,章伯钧的身份,在官方那里,依然是"中国第一右派".
马连良之后,尚小云、言慧珠、程砚秋等便跃然纸上了,而且我敢断言,梨园行的千古绝唱,也定然是章诒和肚子里几十年嚼烂了的家国往事和千秋功罪.
她一篇篇写完,一篇篇发给我看,果然.
章诒和今年六十五岁,花甲之年才在退休生涯的孤灯影憧中拿起笔来.到目前为止,她的写作,有两大主题:祭祀父辈亡魂,悲叹艺术人生.问题在于,父辈们的孤魂野鬼与伶人们的悲剧人生在统一个历史舞台演出着,而那些历史今天还说不得.固然都是"扩大化"和"十年浩劫"极其深重地损害过中国人心身的事儿,太丑太脏,组织上不让说.不论怎么说,无论是谁说,都不能说,谁说了罚谁,谁说了禁谁.
邬书林等发号施令,不讲规矩,没有道理.所以,章诒和说:"国无规矩,党无规矩,规矩在江湖."这江湖是往事中的江湖.你把人家搞得家破人亡,人鬼不是,只是在这低声吟诵的往事追忆中说你个"不"字,发几声感慨,还没把你怎么着,你就七窍生烟,癞疮疤摸不得?
其实,组织上对章诒和仍是客气的,由于章诒和是姑奶奶级别的人,蹲过大狱的人,民主党派的人.同样是禁书、禁人,据我所知,组织上对良多人就不那么客气,拣最近的说,学者丁东就是一例.
二零零六年十月十七日清晨五点半,组织上十五六个人闯进丁东家,以"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罪",对丁东"十二小时传唤",并履行了搜查,拿走了一批公开出版的大陆和港台书籍,拿走了盘算机.
"涉嫌伤害国家平安",真是天大的罪,但是一个白天的审讯,都是缭绕一本书mm《何家栋文集》.谁是何家栋?除了文明界圈内人,恐怕没有多少个人晓得.简单说,何家栋是一个离休老干部,一九二三年年诞生,一九三八年加入革命.
庞杂说,便是华彩的乐章.五十年代初期,何家栋先生执笔写作了《把一切献给党》、《赵一曼》、《我的一家》、《方志敏战役的毕生》、《胸中自有雄兵百万mm记毛主席在陕北战斗中》等书.这些书影响了一代中国人.其中《把所有献给党》,发行了数百万册.
一九五七年,何家栋先生因负责出版刘宾雁《本报内部新闻》一书,被打成右派,行政降四级处罚;因辅助编辑《刘志丹》,被工人出版社留用.一九六零年,他摘掉右派帽子,持续参加编辑、写作《刘志丹》.一九六二年有人向中心举报《刘志丹》"小说是为高岗翻案",毛泽东据此在中共八届十中全会上称:"应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现."他被连累,成为"习(仲勋)贾(拓夫)刘(景范)反党团体"的成员,以右派分子和反党分子"双料分子"下放山东成武县改造.
《本报内部消息》、《刘志丹》天然都被查禁.因为组织上的部署编辑书籍而受难,何先生可能是一九四九年以后最不幸的编辑.
一九七九年,何家栋先生右派"矫正","《刘志丹》小说案"平反,恢复党籍,任工人出版社常务副社长兼副总编辑.一九八四年开办《开辟》文学杂志,任主编.《开拓》创刊号首篇发表刘宾雁的呈文文学《第二种虔诚》,引起掀然大波.
一九八五年,何家栋先生离休后,先后任中国行政函授大学校长,北京社会经济迷信研究所参谋,《青年实践家文稿》丛刊主编.特殊要提及的是,何家栋先生一九八八年任《经济学周报》总编辑,主持报社工作.《经济学周报》后来颇有影响,所谓"南有《世界经济导报》,北有《经济学周报》".
我久仰何先生,但只见过他一面,还是在一次集会的促问候.我跟丁东约好,找一个适合的时光去访问何先生.丁东说,新开1.85星王合击,何先生身材不太好,等好些了再去.过了些日子,丁东跟我说,何先生病重住院,可能不久于人间,有人提议,大家集资为何先生印一个文集,对何先生是一个抚慰.
此议之前,何先生只出过半个文集,1.76精品传奇,另外半个是李慎之先生,文集叫《中国的道路》.李慎之先生生前也只出过这半个文集.而这个文集的出版与我有直接关联.
二零零零年初,南方日报出版社常务副总编到北京来组稿,这家出版社刚刚成立,想出一些有分量的书,我推举了《中国的道路》和卢某人的自选集.这老兄把书稿拿回去读,给我打电话,说是冲动万分,夜不能寐,"两位老先生的文章写得太好了"!"有的内容比较敏感,敏感也要出,大不了罢了我的官!"他说.
一语成谶.书出版未几,有人密告中宣部和新闻出版署,接下来的故事就没有悬念了,《中国的途径》被查禁,这位老兄当了不到一年主持工作的常务副总编纂被免职.
何先生是在丁东被抓的前两天中午逝世的.那天上午,他神志苏醒等着看他的样书.跟印刷厂说好了的,上午送样书来.左等不来,右等不来,没等来样书,却等来了逝世神.他断没想到,组织上已经在印刷厂着手,抓走了负责人,查抄了所有的《何家栋文集》.他失望了.他带着遗憾和伤感分开了这个世界.
读者可能要问,《何家栋文集》到底都写了些什么,能享受"涉嫌迫害国家保险"这样的待遇?犯得着雄师压境,弄那么大的动静,凑合一介书生,捣毁一位八十三岁白叟、一位毕生从事文字编辑和写作的老人弥留之际的微薄欲望?
这本文集七十多万字,全部是何家栋先生退休以后的文字,三两篇作于八十年代,大局部是上个世纪末和这个世纪初的作品.他的文章着重于理论,体裁思辩且雄壮,持论公道,批驳也很有分寸和控制.他是那代人里常见的能跟隔代的年青人扎堆、配合、对话,灵敏跟踪社会各种思潮、理论的思维老人.
李慎之、何家栋、章诒和的情况有些类似,都是老年奋发著书破说,厚积薄发,一举成名.他们是同代人.这些人,不须要看他们的文字,只有懂得他们的阅历,你就会知道,他们不可能偏激,不可能对社会有什么危害.他们的文章,在我浏览所及,应当是我们民族的精髓所在,无处不渗透着他们对这个不太美妙的社会的善意和愿望.
但是,前仆后继的邬书林们看不见这种善意和盼望,于是有了查禁李慎之,查禁何家栋,查禁章诒和,查禁hh几十年来,我们听腻了查禁这个查禁那个的消息,所有消息中,查禁者的言行,要么是打扮着上帝的嘴脸,要么是混不吝的滚刀肉.
以往禁书,处分出版社和民营书店,依照不同的等级把作者输进黑名单,封杀黑名单的作者和作品,大家饮泣吞声,大家想,你能跟上帝或滚刀肉理论什么呢?
让邬书林们遵照《宪法》,尊敬国民《宪法》保障的舆论、出版自在,不要那么野蛮地查封媒体,封杀本人不爱好的作家、学者和其余职业的公民发言权,这些话,李慎之说过,何家栋说过,丁东说过,许很多多从事写作的作家、学者说过,同样意思的话,中国共产党人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、四十年代与蒋介石争取天下时说得更多、更剧烈.
情理实在很简略很常识.在一个文化社会的语境里,邬书林毫无禁忌,公开违反《宪法》,他的行动,相称于在长安街上随地大小便.长安街上毂击肩摩,国际友人如织,一年当前,还要举行奥运会,今年一月一日开端,向西方新闻媒体全面开放,随地大小便,切实是不雅,有损国度乃至中华民族的品德、形象,坏了胡锦涛协调社会的大事.
邬书林真实 未审是不长眼,今年是中国大陆一九五七年反右活动五十周年,那场运动,基础上是整肃、教训知识分子,跟知识分子过不去的政治运动,大陆的常识界都憋着一股劲,正不知道从那里接话茬儿呢,这回好了.这些天,北京知识界传播着一个说法,邬书林不会办事,擦枪走火,打响了"反右留念第一枪".章诒和说,五十年前她父亲被打成右派,五十年后她又被说成是右派,一前一后,整整半个世纪了,还有没有个完?
章诒和的申明,以及最近聘任了张思之、浦志强、付可心做她的代办律师,筹备通过法律程序来保护自己的公民权利,无非是想阐明邬书林禁书禁人的性质和她抗争的法律底线,邬书林往她的脸上吐痰,头上淋粪,其实是往《宪法》的脸上吐痰、头上淋粪.
邬书林干脏活,前两天,又赶快出来否认,可能是不想到事态忽然扩展,而且节外生枝,"章诒和"这三个字没被禁住,"邬书林"这三个字,作为一种轨制的象征,却写进了历史,刻在了碑上.大庭广众下,否定毫无意思.据咱们所知,邬书林不止干了禁八本书这件脏活.当初,人们会问,还有多少"邬书林"会被写进历史,刻在碑上?
二零零七年仲春二日于北京
(转自香港《亚洲周刊》)